论瑕疵出资股东剩余财产分配请求权的限制与恢复

   公司股东在约定出资期限内未缴清全部认缴出资的,属于瑕疵出资;公司按照股东实际缴纳出资比例对股东剩余财产分配请求权进行限制的规则,具有合理性;在公司解散清算的特殊阶段,被限制的瑕疵出资股东的剩余财产分配请求权不予恢复更符合法律规定和公平正义的民商法理念。 
  关键词瑕疵出资 剩余财产分配请求权 权利限制 权利恢复 
  作者简介杨怡鸣、何伟,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四庭法官;曹艳梅,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一庭法官。 
  一、案情简介 
  上诉人(原审被告)J建设公司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戴某 
  戴某为J建设公司股东之一,公司于22年3月29日增资后,戴某持有公司11.6%的股权,但只缴纳了15万元,后一直未补缴剩余出资。211年11月29日,J建设公司书面通知书求戴某在5日内足额补缴出资513,6元。戴某在同年12月2日将上述应补缴的全部出资款汇入J建设公司的帐户,并通知了J建设公司。同月7日,J建设公司召开股东会并形成关于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应补缴出资额的决议,当时戴某没有同意该股东会决议,认为该决议是无效的,并曾起该决议无效的诉讼。212年8月17日,J建设公司再次召开股东会并作出决议。从决议内容第二条及第三条来看,公司的剩余资产包括可分配的利润及股东的出资,但并未包括戴某补缴的出资;在公司尚有其他股东未足额缴付出资的情况下,公司按照各股东原来实际缴付的出资比例分配公司剩余资产。戴某在表决时为不同意的股东,并载明“1、同意关闭注销公司登记;2、不同意上述分配方案。” 
  戴某诉至法院称J建设公司主张由于戴某之前未实际出资,股东权利应当受到限制,是在股东未出资的情况之下才适用,而自己已经补足了全部出资,股东权利不应当受到限制。求法院确认212年8月17日的《股东会决议》第二条及第三条中的“股东按出资额收回投资”的内容无效。 
  J建设公司辩称股东未足额履行出资义务的,公司有权对戴某的剩余资产请求权作出一定的限制,所以J建设公司股东会的内容并不违法,也没有违反J建设公司章程的规定,应为有效。戴某虽然根据J建设公司的通知补缴了出资,但是该部分出资并未实际用于上海捷仁建设有限公司的经营,不可能为上海捷仁建设有限公司产生相应的利润,故如果按照戴某补足后的出资比例分配公司剩余财产,对其他实际足额出资的股东是不公平的。212年8月17日作出的《股东会决议》应为有效。 
  二、裁判结论 
  原审法院认为,戴某已经于211年12月2日补缴了全部出资并通知了J建设公司,至此履行了全部出资义务。依据我国《公司法》第187条第二款的规定,对公司的剩余财产分配,有限责任公司按照股东的出资比例分配。J建设公司212年8月17日的《股东会决议》的部分内容上述我国《公司法》中有限公司的剩余财产分配的规定相违背,应当认定为无效;至于戴某补缴的出资是否参与J建设公司实际经营,是否为J建设公司产生利润的问题与J建设公司的剩余财产分配也无关。据此判决J建设公司于212年8月17日作出的《股东会决议》第三条及第四条中的“股东按出资额收回投资”部分无效。 
  一审宣判后,J建设公司出上诉称,此股东会决议内容不违反我国《公司法》及J建设公司章程的规定,且J建设公司之前多次分配红利均按照各股东实缴出资比例进行;且该做法亦符合公司法司法解释(三)中关于公司对于未足额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的权利进行合理限制的法律规定,涉案股东会决议内容合法有效;再者,涉案股东会决议的相关内容体现了已足额出资的股东追究未足额出资的股东违约责任的含义,亦符合公平原则。原审法院判决有所不当,故请求二审依法改判。 
  二审法院认为,我国《公司法》第187条第二款规定,公司清算后的剩余财产由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按照各自的出资比例分配;J建设公司章程第52条第三款亦约定,公司剩余财产按照股东的出资比例分配;而《公司法》第35条规定,股东按照实缴的出资比例分取红利。故前述条文中的“出资比例”理应指向实缴出资所占的比例而非认缴出资。同时,J建设公司历年分配红利均以各股东实缴出资比例为分配基准,各方均无异议,故涉案《股东会决议》第三、第四条中所涉及的,股东先行收回各自的实际投资款项,再按照实缴出资比例分配剩余财产的内容并不违反我国《公司法》及J建设公司章程的相关规定,应属有效。此外,根据我国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17条的规定,股东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公司根据股东会决议对其剩余财产分配请求权等作出合理限制的,属有效行为。据此认定原审作出的确认涉案股东会决议部分内容无效的判决有所不当,改判撤销一审判决,对戴某的原审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三、评析意见 
  本案虽是公司决议效力确认纠纷,但其核心争议焦点是对瑕疵出资义务股东的剩余财产分配请求权限制和恢复的合理性认定问题。我国《公司法》以及司法解释(三)已经表明了瑕疵出资股东的剩余财产分配请求权原则上是应当进行限制的且也赋予了公司自治的空间。通过本案可以看出,剩余财产分配请求权限制规则一般包含三方面的内容一是如何认定瑕疵出资股东;二是对权利限制合理性应如何认定;三是瑕疵出资股东补足出资后受限制的股东权利自何时恢复及恢复的后果如何。本文拟对限制规则的上述三项内容分别予以分析。具体如下 
  (一)瑕疵出资股东的认定 
  瑕疵出资,包括股东未足额出资、延迟出资及标的瑕疵出资。未足额出资是指股东只履行了部分出资义务,未按规定数额足额交付,包括货币出资不足、非货币财产出资的价值经评估显著低于公司章程所定价格等。延迟出资是指股东未按照规定的期限交付出资或办理出资财产之相关权利的转移手续。标的瑕疵出资是指股东交付的非货币出资的财产存在权利或物的瑕疵。此外,具体个案中,随着股东全部补缴出资,股东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状态可能由未足额出资转变为延迟出资。并不是所有的迟于出资都是法律意义上并且需限制股东权利的延迟出资。
  由于25年《公司法》采用较为宽松的法定资本制,允许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在设立公司时认缴一定比例股份,只在一定时间内补足认缴股份即可。即在规定时间内,普通有限责任公司在2年,投资公司在5年,股东迟于投资是法律授权的迟于投资,并非需限制股东权利的延迟出资。只有超过上述时间段的迟于投资,才是延迟出资。因此,在本案中,股东在公司成立后近9年时间内均迟于投资。其在公司通知其补缴出资的情况下才补缴全部出资,应该属于需限制股东权利的延迟出资情形。214年新《公司法》采用了更为宽松的认缴资本制,不再限制公司设立时股东的首次出资比例和缴足出资的期限,只股东认足公司章程规定的出资后,就可以申请设立公司,但公司章程应对股东认缴的出资比例和缴纳期限作出明确的约定,这样就把股东出资的义务由法定转化为了股东内部的约定,瑕疵出资的股东同样会被其他足额出资的股东追究违约责任并进行股东权利的限制。 
  (二)权利限制内容合理性的认定 
  此类案件的争议焦点在于公司设立之时起至瑕疵出资股东完全履行其出资义务时公司经营产生的利润或如本案中的剩余收益是否应当也分配给瑕疵出资股东?现代公司法理论一般认为,“尊重商业判断审判规则,求法官对公司案件审理以合法性审查为主,合理性审查为辅”, “纯粹公司自治范围内的事项司法权一般不能介入”。 但判断权利限制内容是否合法,必须进行合理性审查。本案中,建设公司濒临解散清算,基本不涉及一般公司法审判中涉及到的公司持续运营的价值考虑问题。同时,由于该公司除有完整的资本外还有大量的盈余,因此基本不涉及公司债权人保护问题,只涉及到公司股东之间盈余分配问题。在这种情况下,考虑到股东投资的盈利目的,在判断剩余财产(盈余)如何分配问题,重点应考虑商业判断规则,即分析盈余分配数额与股东出资之间是否匹配。《公司法》规定公司可以按照股东实缴出资比例分配红利或剩余财产(利润),这就是考虑了股东实缴出资与利润分配之间的合理匹配性,符合商业价值考虑。 
  本案中,股东戴某补缴出资的期间非常短暂,只有5天,从下列运算公式 
  可以知道股东戴某于公司决定解散清算前5天补缴全部出资66.36万元的效果仅相当于公司成立之日的实缴出资15.7万元,与其之前实缴的15万元出资的效果基本相同。同时,J建设公司在决议清算前5日内已经着手解散清算工作,已不进行正常经营,也不会产生相应的利润,可以认为股东戴某补缴的51.36万元基本不产生相应利润。这就是二审判决认为“其补缴的出资款项并未实际应用于公司的运作以及为公司产生利润”的理由。综上,二审判决认为J建设公司股东会决议作出的按照戴某实缴出资比例分配公司剩余财产的规定体现了公平合理的原则,属于《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的合理性。 
  (三)瑕疵股东补足出资后股东权利恢复的认定 
  瑕疵出资的股东补足出资后,被限制的剩余财产分配请求权在内的股东权利应自何时恢复以及恢复的后果如何存在争议。原审法院认为戴某已经全部履行了出资义务,戴某的剩余财产分配请求权应自补足之时起恢复,二审法院认为在公司解散清算的特殊阶段,戴某的剩余财产分配请求权不予恢复。笔者赞同二审法院的判决结果,因为第一,《公司法》明确规定了按实缴出资行使分红权,如果允许瑕疵股东在补足出资后参与所有利润的分配,则无异于其剩余财产分配请求权是按照认缴出资比例行使,这与法律规定也是相违背的;第二,瑕疵出资股东主观上存在恶意,且客观上对公司造成了损害,对其瑕疵出资期间的的剩余财产分配权在内的股东权利不予恢复恰恰符合民商法公平正义理念,否则也对其他足额出资的股东造成了极大的不公平;第三,如果对瑕疵出资期间的剩余财产分配权予以恢复,则无异于依认缴出资行使股权,之前的权利限制也即变得毫无意义;第四,本案中,在历年的公司红利分配中,戴某一直按其享有的3.19%左右的分配比例享有股利的。戴某补足出资的时间节点为J建设公司预备清算阶段,这与其应在22年3月认缴出资后的合理期限内便及时补足出资的性质差异及后果不言而喻。戴某虽然已按求补足了认缴出资,但因其补缴的出资款项并未实际应用于公司的运作以及为公司产生利润等,其仍无权获得以认缴出资比例分配公司剩余财产的权利。 
  四、结语 
  《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17条是我国法律首次从司法意义上认可了公司对未出资、未完全出资或抽逃出资的股东所设定的权利限制。该条在借鉴国外公司法所规定的股东权利限制制度的基础上,明确规定了公司可通过公司章程或者股东会决议,对股东的分红权、新股优先认购权、剩余财产分配请求权等进行相应合理限制。本案之所以会出现争议,主是因为法律并没有细化瑕疵出资股东的股东权利以什么样的标准来限制,没有确定是按照“实缴”出资比例还是“认缴”出资比例。还需通过立法修订或者是出台新的司法解释对此加以更加明确的规定。 
  注释 
  刘桂清.公司治理视角中的股份诉讼研究.中国方正出版社.25年版.第63页. 
  胡田野.公司法律裁判.法律出版社.212年版.第47页.